她说到这里眼泪落下来，你的心猛地缩了一下。你太熟悉她强忍眼泪的样子，熟悉到即使在怨恨里，也会下意识寻找纸巾。纱月看见你的手伸向口袋，反而抬起头：“你别又这样。你一对我好，我就想，是不是我想错了。可那封信确实是你拿去的，是不是？我明明只交给你一个人。”
你说是。你说你去求过老师保密，去阻止过那些话，也给她写过信。她问：“你信里为什么总是在说你没有恶意？”这次你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望着你，声音抖得更厉害：“我知道每件事都能解释。你怕我转学，你想帮我，你相信老师。可我该怎么处理你无心之举带来的后果呢？”
你从未听她说过这些。你并不是不知道她受过伤，可你一直在等她明白你的初衷，仿佛只要她终于相信你不是故意的，那个被拆散的下午就可以从中间接起来。你也在拿一种自己的愿望，等待她替你完成。想到这里，你忽然十分疲惫，连哭都慢了一拍。雨水从头发流进领口，你没有抬手去擦。
“可是我没有嫌过你烦。”你说，“这件事，我没有骗你。”
你已经顾不得这话有多丢脸。你告诉她那班电车，告诉她自己回去以后躺了很久，怕睡着，一睡着，那个晚上就真的变成昨天了。你说你知道她一定会走，大家都要回家，谁也不能永远站在一个站台上，可你那时候竟然盼过电车停运，盼过雨下得大一点，盼过所有与你毫无关系的事情发生，只为了使她不得不再陪你一会儿。你终于说：“我当时那么高兴，你后来却相信我急着摆脱你。”
她把脸偏过去。你以为她不愿意再听。可她说：“其实那班车根本不挤的。”
你没听清。
“我说人多，是骗你的。”纱月的声音很轻，“我也不想那么早回去。”
你看着她，忽然再也不能忍住眼泪。你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晚上想到了没有东西可想的地步，每盏灯，每一步路，甚至她说话前的停顿，你都翻来覆去地保存过；原来那里还有你不知道的一小块，她也有与你一样的舍不得。它迟到了三年才落到你手里，竟然仍然滚烫，烫得你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你既想感谢她，又想责问她，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你，为什么要让你独自凭借那几分钟的记忆撑到今天。
你看着她。那时候的你每天都见到她。人怎么能用这样普通的一句话，说完你曾经渴求过的生活？你想要的是她在你说话时听，放学时等，在无关紧要的琐事发生时第一个想起你；你想要那么多，多得自己也害怕，所以从前总是装作一点点就够了。她给你一点点，你便珍重地收下，回去把那一点点过成全部。
你把十四岁的纱月保存得那样用力，几乎要在十七岁的她身上逐寸寻找，哪里还像，哪里已经变了，仿佛那些变化都是她对你的第二次背叛。可她同样在看你，隔着染黄的头发，寻找那个会在放学后替她剥栗子的人。你们都还活着，却都已经失去过对方一次；如今连重逢，也不能把当年的两个人完整地领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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